“简单的全球化模式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加速且具有差异化结构的全新格局。” 德意志银行集团亚太、欧非中东及德国首席执行官慕文泽（Alexander von zur Muehlen）近日在上海接受第一财经记者独家专访时表示，地缘冲突频发和全球经济放缓的背景下，风险管理能力的重要性日益凸显，全球货币多元化进程加速。与此同时，中国市场凭借清晰的长期规划，在动荡的世界中提供了罕见的稳定性，“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将成为这一趋势中的主要受益者”。
4月17日，德意志银行发布研报，将今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预期上调0.4个百分点至4.9%。报告强调，中国经济在今年第一季度已呈现“量价齐升”的积极态势，物价的健康回升将通过改善企业盈利，为投资与居民收入的复苏提供有力支撑。
“在全球整体环境不佳的情况下，这是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慕文泽认为，目前全球资本对中国市场的配置比例明显偏低，这与中国对全球GDP的贡献度完全不成比例。“作为跨境银行，我们认为引导全球投资者进入中国市场既是机遇，也是一种责任。”他补充道。
谈及中欧经贸，慕文泽认为中欧之间不仅有着极高的行业互补性，更有着在动荡中寻求“长期稳定性”的共有价值观，未来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合作空间广阔。
地缘冲击的“肌肉记忆”
第一财经 ：就当前中东局势引发的全球市场动荡而言，你认为最糟糕的时期是否已经过去？
慕文泽：目前局势仍难以定论。我们必须做好应对准备，波动可能随时复燃。
所幸，市场已有所回落，油价虽处于高位但也已趋于稳定。
此外，我们仍需警惕其次生影响。除能源价格波动及随之而来的通胀压力，资源获取的安全性和全球物流周期延长的挑战，后续可能引发更深远的连锁反应。
在此背景下，中国的处境非常稳固。得益于充足的战略储备，以及过去几年通过多元化发展与提升经济电气化程度所实现的战略转型，中国已具备极强的竞争优势。
短期内，全球正面临通胀压力。但对中国而言，这甚至可能转化为积极因素，轻微的阶段性通胀或将触发经济回暖，进而有效拉动消费增长。德银继续非常看好中国，尽管过去几周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仍调高了对今年中国经济增速预期至4.9%。在全球整体环境不佳的情况下，这是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
第一财经：美股市场已然收复中东冲突爆发以来的全部失地，是否已经对这类频繁发生的突发事件感到“习以为常”？
慕文泽：首先，目前的市场预期认为这只是一次中短期冲击，而非结构性崩溃。
其次，我认为，资本市场的这种强势表现源于一种“肌肉记忆”：过去的二十年里，投资者习得了一种经验，即每当危机发生时便是买入契机。无论是新冠疫情还是其他重大的经济负面事件，市场在遭受短期重创后，往往紧接着就会出现迅速的反弹。
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是全球股票市场中散户端力量表现极强，他们率先入场止损，随后机构资金跟进，这种行为模式正在引发风险资产定价逻辑的讨论。
全球货币多元化趋势加速
第一财经： 在不确定性已成为常态的当下，全球机构投资者与企业应如何重新审视其资产配置策略？
慕文泽： 我认为应从两个维度来探讨。
首先，风险管理能力的重要性日益凸显，除了传统的市场风险和信用风险，还包括地缘政治摩擦。
地缘政治摩擦这一因素在短期内不会消失，这也是全球经济力量格局演变的必然结果。我们正步入一个地缘政治诉求愈发活跃的时代，区域、市场与国家之间（有时是出于投机性目的）形成了更多战略联盟。因此，精细化的风险管理与相应的多元化配置变得愈发关键。
其次，地缘政治摩擦加速了全球货币多元化趋势。全球市场已经意识到，不仅供应链需要追求多元化与抗风险能力，金融资源同样如此。
回顾历史可以发现，经济实力必然会转化为货币的影响力。美元在巅峰时期，美国经济约占全球生产总值的40%，而现在这一比例已降至约28%。然而，在货币储备方面，美元占比仍接近60%。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缺口势必会逐步收窄。虽然，美元仍将保持其重要性与主导地位，但其受重视程度将较以往有所下降。
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将成为这一趋势中的主要受益者。我们预测，人民币汇率未来将保持坚挺。
中国市场的稳定性和可靠性
第一财经：现阶段，外资持续关注中国市场的核心逻辑是什么？在此次地缘冲突期间，是否有任何因素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观点？
慕文泽： 首先，中国贡献了全球约40%的制造业产出，其规模化效应具有不可替代性。与此同时，中国的需求指标正在改善，消费水平趋于稳定。
其次，尽管过去几年外界议论纷纷，但德企仍在持续加大对华投入。事实上，实际投入的金额比官方公布的对华直接投资（FDI）数据更多，因为FDI并不涵盖企业在中国境内筹措的资金，而如今境内融资在支持业务增长方面已占据更大比重。
再次，投资是一项跨越多年的资源承诺，而稳定的营商环境提供了心理层面的支持。在动荡的全球局势中，中国凭借极高的稳定性和清晰的“五年规划”确立了自身地位。
值得一提的是，中德两国在价值观上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即对于稳定性和可靠性的高度重视。双方都倾向于长期战略思维，而非追逐短期利润优化。这也是德国及欧洲企业将中国视为理想发展平台并持续投资深耕的原因。
第一财经：稳定性、可靠性与可持续性在当下显得尤为重要。从全球投资者的角度来看，你如何解读“十五五”规划的重点？
慕文泽：首先，中国在持续深化的战略不仅是维持其作为重要的制造业大国地位，更是要构建更强的国内大循环。这意味着，针对中国市场需求进行产品开发将变得愈发重要。
其次，无论是科技行业还是汽车工业，中国在诸多科技领域已处于领先地位，中国已成为全球创新的重要来源。许多欧洲企业正日益将研发重心转移至中国，旨在利用中国本土的研发力量来服务其全球业务，这一趋势正变得越来越普遍。
“进阶”的全球化与中欧合作
第一财经 ：在多变的背景下，你如何看待中欧经贸发展？
慕文泽：我们坚信全球化并未终结，只是形式发生了变化。那种无国界的、简单的全球化模式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加速且具有差异化结构的全新格局。
现实情况是，尽管外界存在各种噪音，但中欧深入合作的步伐从未停止。综合来看，欧洲企业并未撤资，而是持续加大对华投资。中德拥有非常相似的思维方式：注重长期发展、诚信与可靠，且具备共同度过艰难时期的韧性。
第一财经：在当前的全球背景下，中国企业正积极布局海外。你观察到了哪些中企出海的新趋势？
慕文泽：中国企业的国际化进程是一个积极的、符合宏观经济逻辑的现象。当一个国家拥有贸易顺差时，持有盈余资本并开展海外投资是顺应自然规律的逻辑体现。中国在众多产品领域拥有规模化优势和领先地位，自然会通过出口和投资向外延伸。
这是针对地缘政治因素而产生的逻辑必然，全球化也由此获得了一套全新的动态机制。
德银一直积极协助中国企业推进国际化。例如，京东在2025年收购了德国最大的电子产品零售巨头Ceconomy AG，德银担任交易顾问。还有诸多中国电动汽车制造商正进入东欧建立生产基地的案例。我们对人民币国际化以及中国企业出海带来的机遇充满信心，并致力于为此提供跨地域的金融支持。
第一财经： 人民币国际化在这一进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慕文泽：人民币国际化的作用至关重要。它始于贸易结算，中国作为全球巨大的产品出口国，使用本币进行结算显然大有裨益。
德银很早就开始布局人民币国际化业务，我们是首批在全球所有分行提供离岸人民币清算服务的外资行。
目前，包括离岸人民币在内的多币种结算需求正在日益增长。货币结算量的提升或储备地位的提高，意味着配套的负债管理也需跟进。因此，金融市场的深化以及本地债务融资市场的扩大，是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必然伴随的发展阶段。
德银很早就开始推动熊猫债业务。近期，我们通过熊猫债、点心债等工具将大量欧洲企业引入中国市场，这充分证明了中欧之间经济与金融联系正在不断增强。随着越来越多的企业和投资者进入中国资本市场，其意义已超越了金融层面，更在加强经济纽带与互信方面发挥了作用。
第一财经 ：德银在中国有哪些后续扩张计划？在证券和财富管理领域，你重点关注哪些增长点？
慕文泽：德银正持续加大对大中华区所有业务板块的投入。过去几年，企业融资业务表现尤为突出，在跨境并购以及香港市场的IPO业务上均取得了显著成果。
在财富管理领域，我们扩充团队规模以更好地服务本地客户，并向全球客户展示中国市场的吸引力。
目前的现实是，全球资本对中国市场的配置比例明显偏低，这与中国对全球GDP的贡献度完全不成比例。从估值对应的盈利能力和业绩增速等数据来看，中国市场处于低估状态。
作为跨境银行，我们认为引导资金配置进入中国市场既是机遇，也是一种责任。
AI，中欧合作的新锚点
第一财经： 你如何看待中欧在人工智能（AI）领域的合作空间？
慕文泽： 中国科技企业在物理AI领域拥有巨大的机遇。将欧洲强大的工业制造能力与中国出色的软件及AI技术相结合，是促成新型合资企业与合作伙伴关系的绝佳契机。
此外，中德两国都面临着老龄化导致的劳动力缺口。技术与自动化的结合，特别是AI，将成为核心解决方案。我们不应仅将AI视为对就业岗位的威胁，而应将其看作一种替代手段，旨在确保现有的人才能够专注于更高价值的工作。
第一财经：AI在大幅提升金融行业效率的同时，也给银行体系带来了潜在的未知风险，德银如何应对与平衡？
慕文泽：一方面，我们必须正视网络风险的日益加剧。银行必须保持在技术研发的最前沿，防御系统升级速度要领先于不法分子。另一方面，AI使我们能够构建更高效、更快捷的风险管理与合规控制系统。
此外，技术变革将导致行业两极分化：大型金融机构凭借规模经济优势支撑庞大技术投入，将变得更加强大；而小型机构面临的生存压力将进一步增加。在资金密集的金融行业，技术鸿沟的影响比其他行业更为显著。
在组织内部，我们正致力于提高AI的普及率，让员工理解AI的初衷是辅助工作，而非威胁。员工必须深度参与到这一转型进程中，而不是被动地与技术平行存在，否则可能会产生潜在的抵触与风险。
“上海变得更繁忙了”
第一财经：作为一名频繁往返于世界各地的高管，你认为上海在进一步提升对全球资本和人才的吸引力方面，还有哪些尚未释放的潜力？
慕文泽：上海一直以来都是极具吸引力的城市，对德银而言，激励外籍专家来沪工作并非难事。但我们始终秉持一个原则：若要在任何市场取得成功，必须实现本土化。我们的核心策略是培养本土人才，上海的人才实力确实非常雄厚。
过去几天，我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上海变得更繁忙了，餐厅和公共场所人头攒动，城市的气息令人振奋。随着中国金融市场的不断深化，上海作为金融中心将继续发挥其试金石地位作用，未来仍有大量工作需要推进。我非常期待看到更多外资企业来到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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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唯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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